超定
一、從歷史角度看『阿含』的地位
佛陀入滅了,凡情未了的學人,悲情難抑,痛苦流涕;所作已辦,已渡苦海的阿羅漢,感歎「世間眼滅,一何疾哉!」摩訶迦葉在主持佛身舍利荼毗大典之後,召集了五百阿羅漢,在王舍城七葉岩舉行如來遺教的編輯工作。如何令我佛法身常住,不致隨色身的遷化而歸於煙滅,這是至為急要之大事。為了慎重起見,特別邀請當時追隨佛陀左右,親聆教益,修成證果的大弟子,以開會方式結集聖典。首先,推選多聞第一的阿難尊者誦出修多羅──經藏,次由持律第一的優婆離尊者誦出毗奈耶──律藏,而後經與會大眾共同審定,依經文的性質編成次第。現存的四阿含,便是第一次王舍城結集,五百位阿羅漢的編定,代代相傳而來的「佛法」。儘管今日流傳於世的漢譯四阿含,或巴利語的五尼柯耶,已滲雜了部派佛教的思想,都不能確定其內容,句句出自如來金口所宣。例如漢譯雜阿含、中阿含,屬於一切有部;長阿含,屬於法藏部;增一阿含,則為大眾部。巴利語五尼柯耶,純為上座分別說部流出的銅鐷部所誦的聖典。但在浩瀚廣大的法海中,無疑地,無論是漢譯四阿含,或是巴利語五尼柯耶,它完整地保持「佛法」本質,被當今印度佛教學者公認的原始佛教聖典。
聲聞的阿含藏,在印度佛教史上確係最早期的「佛法」,從三期佛教發展的次第,足資證實,如印順導師在『印度之佛教』自序說:「一、經典之暗示:聲聞藏不判教。性空大乘經判小、大二教,以空為究竟說。真常與唯心之大乘經判三教:初則詳無常、實有之聲聞行;次則說性空、幻有之菩薩行;後則說真常、妙有(不空)之如來行,以空為不了義。」聲聞、菩薩、如來之三期聖典,印證了印度佛教流變的實況,也顯示聲聞佛法的阿含藏,正是根本佛教聖典。其次,「二、察學者之從違:凡信聲聞藏者,或有不信大乘經為佛說;信大乘經者,必信聲聞藏。信聲聞及大乘性空經者,多有拒斥真常論與唯心論;信真常唯心論者,必以空為佛說。此以後承於前故必信;前者不詳後,見後說之有異於前,故或破之。」如眾所週知,佛教史上所謂大乘與小乘之稱,乃是後起的產物,聲聞以原始自居,斥「大乘非佛說」的小乘人。釋尊的時代無大小乘之分,阿含聖典乃是大小分宗前的一味佛法。其次,「三、符合古德之判教:印華古德約理以判教者,並與此三期之次第合。」最明顯的從中國祖師?天台與賢者大師的四教與五教的次第,肯定阿含是人間佛陀適應時代與眾生根機的早期聖教。至於「華嚴最初三七日。」譬如旭日東昇,先照高山之說,應該是大乘佛教興起後,為反駁、對抗「大乘非佛說」而宣示的妙論吧!
憑實而言,印順導師對流傳的佛教,純粹是本其宏觀、客觀的態度,來正視每一期的佛法,以還原於歷史真相,闡揚釋尊的正覺。如他早期的著作──『佛法概論』自序:「佛法的如實相,無所謂大小,大乘與小乘,只能從行願中去分別。緣起中道,是佛法究竟的唯一正見。所以阿含經是三乘共依的聖典。」又說:「宏通佛法,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這才能使佛光普照這現代的黑暗人間。我從這樣立場來講阿含經,不是看作小乘的,也不是看作原始的。著重於舊有的抉發,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於大小,而能同於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
印公的佛教史觀:「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變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死亡!」因此,不讚同「愈古愈真」與「愈後愈圓滿」,導師自述其對全盤佛法的信念與態度﹕「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二、唯識大乘經的三時教判
解深密經無自性品如是說:「爾時勝義生復白佛言:世尊﹗於初一時婆羅尼斯仙人墮處施鹿林中,惟為發趣聲聞乘者,以四諦相轉正法輪,雖是甚奇甚為希有,一切世間諸天人樂等,先無有能如法轉者。」時為世尊成道後,赴婆羅奈鹿野苑的途中,值遇外道阿耆婆迦,請問世尊往那裡去,目的為何?佛答以「我至婆羅奈,擊妙甘露鼓,轉無上法輪,世所未曾轉。」依「佛法」來說,這是甚深的中道,空前未聞的覺音,不是世間天、魔、梵所能轉的。然比之於「後期大乘佛法」,「於彼時所轉法輪,有上有容,是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因為這一期的佛法是我空法有論。意思是:「謂諸異生趣,無始以來,迷執有常、一、主宰之我體;不了無我理,起煩惱造業,長淪生死。佛成道已,為除其實我之執,於鹿野苑,說阿含等諸小乘經,示四諦、十二因緣等法,令小根等知我實空,唯有因緣所生法。」基於唯識大乘的立場來看早期的阿含聖教,四諦、十二因緣之法,乃是為小根之人而宣說者。這是「有上有容,是未了義」,也即是不究竟的法義,其內容需要進一步的開顯、發揚,這是令人容易引起諍論的地方。
其次,「世尊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隱密相,轉正法輪,雖更甚奇甚我希有,而於彼時所轉法輪,亦是有所容受,猶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這一「初期大乘佛法」,宣說我法皆空,比起前期佛法,可說是殊勝奇特,但既是「以隱密相」而說,非顯了義,其思想尚未達圓熟的階段,仍需要作修正與補充,故依然同前期一樣陷入「諸諍論安足處所。」唯有「第三時中,普為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以顯了相,轉正法輪,第一甚奇,最為希有,于今世尊所轉法輪,無上無容,是真了義,非諍論安足處所。」這一「後期大乘佛法」名為非空非有,唯識中道教。不同於上一期「菩薩為主之大小兼暢」──三乘同入無餘涅槃,三乘同學般若法;而是特勝、超越於二乘,不共於聲聞的大乘。如攝大乘論舉出十種殊勝義:所知依、所知相、入所知相、彼入因果、彼因果修差別、增上戒、增上心、增上慧、彼果斷、彼果智。換言之,大乘的境、行、果,都比聲聞
超越多多,百分不及一,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這一後後勝於前前的三時教判似乎是源發於「愈後愈圓滿」之見,而作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