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參權
修學佛法依個人根性不同,一般來說或從慧入的,或從信入的。從慧入的固然必須由聞啟慧;從信入的,到底也還是須由聞法起信。信,無論是仰信或解信,總有信的標的,那就是(佛)法。由正聞得正見,依正見起正信,進而引導正行,這是一般修學的次第。
見佛聞法近善士──學
經說有四種入(聖)流分︰「親近善男子、聽正法、內正思惟、法次法向。」我們習慣上說修學,雖然修與學可以互相增上,其實嚴格地說應該是先學後修。以學佛而言,必須先了解佛陀所教導的內容是什麼、目的在那裡,然後如理思惟,觀察自己,如此漸漸地修正自己的言行。不過佛法是那麼的深廣,初學的人又應當從何處著手?一般的宗教雖各有不同的教義,但大多不外是鼓勵上進,勸人為善等等。以慈善事業來說,甚至許多非宗教的國際性團體也做得有聲有色,這當中又有什麼差別?學佛首先必須辨知佛教與其他宗教所不共的特義──緣起法。「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我們雖不生逢佛世,但只要能學習、徹見緣起法,也相當於見到佛了,這可見緣起法的重要性﹗緣起法是深奧的,佛陀就曾歎道︰「我法甚深妙,無信云何解﹖」好在佛陀體解眾生根性,設施種種方便予以導入正見,而無常法便是其一。
徹治我見見轉智──觀
若對一切法加以分析,無論是色法或心法,「無常」法切確地為我們揭明一切相「不住」的真實面。顯而易見的是有情之生、老、病、死,比較微細的譬如我們的起心動念,即或看似屹立不動的高山峻嶺,乃至浩瀚無邊的宇宙星球,這一切的一切,無一不時地在異動中,只是我們在相對的短時間內不易察覺其變化罷了。而就在這無常、不住的底子裡存在著更深一層的道理。阿含經說:「色無常,無常即苦……如是受想行識無常。無常即苦。」明白地從五蘊的無常性觀察而道出「苦」的真面目。苦,不一定但指一般所謂身心的痛苦,其微細的一面常被忽略。長阿含經說:「復有三法,謂三苦:行苦、苦苦、變易苦。」一期期的生命本身原來就是苦,是惑、業所感的苦果。由於內在雜染知見所產生的煩惱與因之而起的不正當的行為,加上身體所不能免的種種病痛與自然界所帶來的艱境,這些更是都是苦上加苦。佛陀在說明「離服裸形」苦行者有些臥荊棘上,有些臥果瓜上,更有臥牛糞上者,如此以無數無意義的苦勞役其身,這種「苦苦」即能使令逼惱身心之諸非可意之苦受法,這是一般所了解的痛苦。人間是苦樂參雜的,而且是苦多樂少。如上所說,沒有任何事物是能久住不變的,暫或有少分的樂受,不多時又將變化,得失之間身心頓受逼惱,這是變易苦。有時候當我們思考一件事情,或是斟酌作一決定,不是思路常會遠離主題就是心猿意馬,猶豫不決,這種心念的變遷不定,可以說是行苦。這漢譯為苦的梵語Duhkha有人英譯為Unsatisfactory作「不充份的」、「不稱意的」解,若從另一角度來觀察這一類微細的感受,這樣翻譯是相當適切的。苦,確是人生切身的問題點,佛法的出現,主要也正是在對於苦的對治。佛陀這「無常即苦」的開示為我們標下思惟的起點──無常觀。
深觀諸行無常可以說是佛陀基本教授的第一課,經由我們內在的心思與外在的境相均是無常的認識以建立無我正見。經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佛法是人本的修學法則,一般由五蘊身心觀察起,進而擴大到與身心相對的包括一切人、事、物的境相,了知世間的一切,無論是蘊、處、或界沒有一個永恆不變的實體。我們從阿含經中多處可以看到佛陀開導聖弟子次第從色等五蘊思惟無常,進而從無常徹見無我,如說:「色無常,受、想、行、識無常,一切諸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上一段的經文是由無常諦見苦,這一段我們所熟悉的三法印則是從無常順觀無我。無我,是從自他之相待來橫觀法法互依性──緣聚法能成;無常則是從時間的前後豎觀剎那無住性──緣易法則變。如此深觀無常才得以了知諸法乃是眾緣和合所成,不是獨存的,非實有的,「無」能「常」住的,所以是空無自性的。無始以來流轉於生死中的有情就因為不能如此徹見,內心與自我相應的煩惱所困惑,加上表現於外的種種錯誤的行為,這才一波又一波地感有種種的苦果。好在以緣起法的原則來觀察,正因為是諸法緣起的,可變異的,如果能由果推因而認識問題的根本,將雜染的因緣予以剷除,以後自然就不會感有種種的苦果。更進一步講,也因為是諸法緣起的,只要如法修學,與自我相應的邪見才有可能轉為正智,而與自我相應的貪愛也才有可能轉為大悲,如此,雜染可淨化,而自他之苦可盡除。(空無自性的)緣起是這麼的活潑、積極!能把握正知見是隨後廣大悲願與一切正行的基礎。
任何世出世法,知與行都必須並重的。或先知而後行,或先行而後知,兩者又是可以輾轉增上的。佛教是一種宗教。宗教,是體驗與知見的統一。一般而言,自覺者是行而知的;(後覺)學人則是(學而)知而行的。一旦把握了正確的知見,就必須依正見導展正行。無常究竟給了我們什麼啟示呢?我們有時候會不經意地以「因緣未到」或「因緣不具足」為理由,藉以推拖應該做的事。又如親友中偶爾會有或病、或亡的重大事故發生,隨後,常常會聽到他們歎道由於該因緣而引起心理上的大變化或某種深重的感觸,進或啟發出一種正面的意念。這當然可以看作是一種增上緣,只不過是略嫌被動、消極罷了。古德說:「念無常莫待因緣,下決心此是時節。」一旦如實知無常,念無常,便不該(也不會)等待因緣而必須(也必定)主動地、積極地以「念」為緣而更進一步地行──創造淨緣。
以智導情情成悲──願
什麼是淨緣?淨是精純不雜,而所謂不雜是說「不」與自我私情「雜」染的意思。精純,又可作精淳。精純,是內觀克己的要求──力除我見;精淳則是外行待他的標準──親厚誠懇。無常與苦的徹知是修學的入門,而從深見無我則能使令我們體懷他人也對離苦有相同的需求,進而發出廣學佛法、廣攝佛德、廣度眾生的大願,這才能與佛陀的本懷契合。增壹阿含經說:「諸惡莫作,諸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其中「三寶品」以布施為「施福業」、五戒與四無量心為「平等福業」、七覺支為「思維褔業」──這即是施、戒、定三福業。如果把這兩段經文對照而加以思惟,諸惡莫作相當於戒(止持);諸善奉行相當於施(作持);自淨其意則是與定、慧熏修相應的。定,不但是要「制心一處」,而更要「善心一處」。五戒十善是戒與施的綱要,一般說是人天乘正行。但如更深一層地說,大乘的布施,乃是一般布施的深化、廣化。若與空無我的無量心相應,廣化到能願攝無量眾生,深化到能欲盡無窮未來,則一切利他的人間正行都可說是淨緣。菩薩道上,般若是遍通一切而導諸行的,自淨其意應該是以般若先「淨」己「意」,徹了前述的惑業苦三雜染也都是毫無自性的、緣起的。既然是緣起的,也就能緣滅的;既然是無自性的、自他相待的,也就不會盡是為己算計而會時時處處敬人利他。如此久久熏習則無論是布施或是持戒便能遠離與自我相應的雜染。印順導師在「學佛三要」一書說:「淨心第一,還通於二乘;利他為上,才是大乘不共的特色,才更合於佛陀的精神。」依此所造的無我的、利他的緣便是淨緣。
悲充願堅誓策願──行
無常等之三法印所以被稱為法印,是因為可以作為印可一切知見與行為是否契合佛法精意的軌範。一旦正見能分分增上而且予以發揮運用,不但自己內在的煩惱便可減少,外現利他的種種正行也同時能漸漸增長。這由正見、正志到正行的正常道當然不是容易的,甚至於可以說是難行的,不是一蹴可及的。可是「難行」畢竟「能行」,從剎那不住的角度來觀無常能漸漸地將時間把握得精準、運用得正當;如緣「無常」觀透「無我」就能從克己敬人起步,漸進發揮無私的利他精神──該做的事現在就做。學佛並不只是一生一世的事,我們常常在法會最後發願「世世常行菩薩道」,只要有與(空)無量相應的心量與決心,願生生世世生在人間,見佛聞法,學佛度眾,便能一步步邁上開創的菩薩大道。或有對這長遠的時間心懷畏懼的,其實若以數學觀點來看,莫說三大阿僧衹劫,就是百千萬阿僧衹劫之相對於無量也只是剎那。至於擔心生死之中可能墮落者,經說︰「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只要立志向上,把握正智與悲願的增上,「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精神應該是與菩薩比較契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