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定
三、天台、賢首大師對阿含的評價
天台智者大師被尊為中國的小釋迦,他以五時八教判攝如來一代時教。五時:華嚴、阿含、方等、般若、法華涅槃。偈言:「華嚴最初三七日,阿含十二方等八,二十二年般若談,法華涅槃共八年,」合計:釋尊說法四十九年。(五時,有通與別二義。)八教分為:化儀四教──頓、漸、秘密、不定。化法四教──藏、通、別、圓。且從一簡明的引言,看天台大師如何為「阿含」定位。先從化儀之頓漸說「如來初成正覺,在寂滅道場,四十一位法身大士及宿世根熟天龍八部,一時圍繞,如雲籠月。爾時如來現盧舍那身,說圓滿修多羅,故言頓教。」意思是:釋尊成道後,直接宣說自證的妙法,圓滿修多羅。這不是無明凡夫,愚法二乘根性所能承受的法門,所謂「有眼不見舍那身,有耳不聞圓頓教」;惟有大菩薩的程度,才是法會的當機眾。
圓滿頓超的華嚴大教,未免曲高和寡,一般眾生難以信受。為了適應眾生的根機,不得不施設方便,漸次引導,令步步高昇,終成佛道。其中,阿含是「漸初」,方等大乘為「漸中」,般若法門為「漸終」。事實是這樣:於華嚴會上,對法身大士說法之後,「次為三乘根性,於頓無益,故不動寂場而遊鹿苑,脫舍那珍御之服,著丈六弊垢之衣,為先五人說四諦、十二因緣、事六度等教。」這一期的教法,名為「藏教」──三藏教。其內容︰一、修多羅藏,即四阿含等經;二、阿毘曇藏,指俱舍、毘婆沙等論;三、毘尼藏,如四分律、五分律等五部。三藏,原是一切佛法的總稱,大小、性相、空有,所有的教法,不論佛說、佛制、菩薩所論,都在三藏範圍內。天臺依法華經王「小乘三藏學者」之文,判初期佛法為「藏教」。在後起大小乘的諍論中,大乘學者高推佛果,而貶抑聲聞,宣稱︰小乘證我空,不悟法空;斷煩惱障,不斷所知障;了分段生死,尚有變異生死。大乘究竟位則通達二空,斷盡二障,二死永亡。聲聞學者對此論調不以為然,肯定︰阿羅漢「所作已辦」,已臻無可修無可斷的無學位;殺賊、應供、無生的聖果,與佛菩提無二無別。聲聞為弟子,佛為老師;先覺、後覺,覺性有何不同?「初期大乘佛法」,同意三乘同坐解脫床,同斷二執,同證二空;所不同者,行願大小而已。天臺宗認為︰聲聞、緣覺、菩薩「三人修行証果雖則不同,然同斷見思,同出三界,同証偏真,僅行三百由旬,入化城耳。」於界內見思惑而外,有無明住地;化城之上,還有寶所;所証真理,偏而未圓。藏教中的三乘如此,菩薩也不例外,行事六度,見理未徹故。阿含聖典在天臺的評價如是,賢首宗又如何?
賢首宗所判的五教十宗,對小教的解說︰「小乘教者,即愚法二乘教,異大乘故,逐機設故,隨他語故。以其明諸法數一向差別,所謂揀邪正,辨聖凡,分欣厭,析因果也。」總攝佛法一切宗派為六宗︰一、隨相法執宗,二、唯識法相宗,三、真空無相宗,四、藏心緣起宗,五、真性寂滅宗,六、法界圓融宗。其中,除隨相法執宗的聲聞佛法,其他五宗的判攝與太虛大師的大乘三學,印順導師的大乘三系相近。初一隨相法執宗者「謂一切我法起有無執故,即小乘諸師依阿含緣生等經,造婆沙、俱舍諸部論等。」這段文字的說明,顯然是指部派佛教,未判定此前之佛法是小乘。但部派思想的根源何在?「依阿含、緣生等經」可見阿含經也即是小乘教。然印順導師說︰「阿含是三乘共依的聖典」,不但「初期大乘佛法」與阿含相通;「後期大乘佛法」也不能與阿含劃清界限,離三乘佛法而獨立。不過,「後期大乘佛法」的學者,主張大乘別有法源,不是從小乘部派思想演進來的。「初期大乘佛法」是「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肯定阿含聖教是一切佛法的本源,只是古之學者偏向為己,今之學者重視為人;也即是說,聲聞為己,菩薩為人,二者之間不是法的問題,而是人的差別。聲聞、菩薩、如來,學派的發展,應該是同源異流,本師釋迦文,佛佛道同,法法不二,不妨作如是觀。
依我看來,賢首五教十宗之說,時代應自部派佛教開始,部派之前佛世一味的佛法,則略而不論。試看小乘六宗如何界定?一、我法俱有宗︰其部派為︰犢子、法上、賢冑、正量、密林山部等。二、法有我無宗︰薩婆多、上座、多聞部等。三、法無去來宗︰謂大眾、說轉、雞胤、制多山、西山、北山、法藏、飲光部等。四、現通假實宗︰說假部。五、俗妄真實宗︰說出世部。六、諸法但名宗︰一說部。照這樣說法,大小乘的二分法,僅能用於佛滅百年後的部派佛教和佛滅五百年後的大乘佛教。佛法一味的時代,無大小乘存在,自然不宜把佛世的聲聞比丘,如舍利弗、目犍連、阿難等諸尊者,歸入小乘之類。同樣地,早期的根本聖典──阿含,更無理由判它是小乘佛法。若然,則阿含聖典,在五教十宗中,當作何歸類?印公導師論及臺賢教判︰「天臺的藏教,主要是依三藏說的;賢首的小教,重於佛教界的事實。小教──六宗是部派佛教,不能代表一味和合的原始佛教。」
四、各期佛法與四悉檀
最後,略述印公導師對流傳一千六百年的印度佛教如何判攝,以作本文的結論。印公遊心法海七十年,深入經藏,著作等身,從早期『印度佛教』、『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乃至『印度佛教思想史』,提出了五期、三期、四期、三系之分判。大致看來,這是開合的不同,內容實質並無差別。如分四期:一、即合「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與「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為「佛法」;二、「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是「初期大乘佛法」;三、「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是「後期大乘佛法」;四、「如來為本之天佛一如」是「秘密大乘佛法」。三期說,即合初期與後期大乘,名「大乘佛法」。另在『法海探珍』一文,判大乘佛法為三系︰「性空唯名」、「虛妄唯識」和「真常唯心」,即前一系為「初期大乘佛法」,後二系屬於「後期大乘佛法」。
在此值得提出探討的,在於「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佛法」。依佛教思想發展的過程是︰初期的聲聞四諦乘,中期的菩薩波羅密乘,晚期的如來陀羅尼乘。「聲聞為本」等於原始佛教,對以下的「菩薩為本」、「如來為本」,也即是聲聞為主流,菩薩與如來為旁系之意。這與太虛大師判三期︰「小行大隱」、「大主小從」、「密主顯從」形式略同,表示三期思想同時存在,只是主從、隱顯之別而已。不過虛大師不贊同「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而改為「佛陀為本之聲聞解脫」。理由是︰「蓋佛陀為本,以彰佛陀無上遍正覺與諸法實相之心境,由果德探溯因行,乃流出佛華嚴,並陶冶一切有情積化隨施種種法門。阿含亦載佛三時說法,曉諸天、晝人、晚鬼神,故於後行之大乘,皆有其根本。然冶當時印度文明特著一分──沙門團解脫風氣所得之顯赫成績,則為聲聞解脫,亦凡俗人間共見聞尊信者,故云佛陀為本之聲聞解脫。」佛陀與聲聞之差異︰佛陀是老師,聲聞是弟子;佛陀無師自悟,聲聞從佛聞法而修成証果。依大乘見解,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聲聞僅得三菩提;佛斷盡煩惱與習氣,聲聞餘習尚存;佛則二諦並觀,空有無礙,聲聞則不然。這是大乘學者的分別,聲聞學者則持異議。不過以三寶出現世間的先後言,確是先有佛陀,後有聲聞,因此說「佛陀為本」也無不可。主要的歧見,虛大師站在「法界圓覺」、「真常唯心」的思想,不能接受「聲聞為本」之說,而印公導師是立足於印度佛教發展的史實所作的分判。
法的內容,「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佛法」,主要經典即是四阿含,或五尼柯耶,其所詮之理,不出四諦與緣起,這是一切佛法的根源,也是不共世間的特質所在。依大智度論四悉檀來看各期佛法︰一、「聲聞為本」的「佛法」──阿含聖典是「第一悉檀」,後出的大乘、一乘、最上乘經典,無論如何高深微妙,究竟了義,都是從這一根本聖教而演繹出來。二、「菩薩為本」的「初期大乘佛法」,主張一切法空,破邪顯正,以悟入諸法實相,其特色是「對治悉檀」。三、「後期大乘佛法」,真常不空的佛性論,於雜染有情身心,有常住不變的如來藏我,這是厭生死苦,欣涅槃樂,成就菩提之正因,其重點是「為人生善悉檀」。四、「秘密大乘佛法」,乃為融攝印度神教的信仰,強調依欲離欲的修持,希求從大樂中成佛,其特色是「世界悉檀」。用導師的譬如,第一期「佛法」如人生的童真時代,「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第二期「初期大乘佛法」如「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第三期「後期大乘佛法」如人生步入漸衰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第四期「秘密大乘佛法」是人生的接近死亡階段。印度佛教的衰滅,「固然有外來的因素,但發展與衰落,應有佛教自身內在的主因,正如老人的終於死亡,主因是身心的日漸老化。」
天臺宗對如來一代教法,有五味的譬喻︰乳、酪、生酥、熟酥、醍醐,後後勝於前前。然依大涅槃經牧牛女賣乳的譬喻︰為多賣幾個錢,經過一再的加水,最後淡而無味,乳的成份不見了。同理,佛法為利益眾生,不斷地施方便,以滿足眾生的需要,於是法味愈來愈淡,終於真味沒有了。初期「佛法」──阿含聖典,其在佛法中的地位如何?由於眾生的「異見、異忍、異欲」故,難免見仁見智,人言言殊。惟可肯定者,它絕不是小乘經典,而為一切佛法本源所在,永遠值得我們尊重、信受奉行的如來遺教!
西元二零零一年七月十日寫於山仔腳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