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定
維摩詰的大權示現
「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復飲食,而以禪悅為味。若至博奕戲處,輒以度人;受諸異道,不毀正信;雖明世典,常樂佛法。……入講論處,導以大乘;入諸學堂,誘開童蒙;入諸淫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
這一段文字是維摩詰所說經方便品,闡揚一位在家居士的特勝德行,也是大乘菩薩行者的菩提心,在塵不染塵的具體表現。然而,身為今日的佛弟子,在家學佛居士,或出家修行沙門,是否可以維摩詰的盛德為師範,把他的行為拿來做學習的對象呢?白衣而行沙門律行,有妻子而修梵行,有眷屬而常樂遠離,這種超常的作風,當然也有虔誠的在家三寶弟子,奉為理想型的修行目標,如八大人覺經說的︰「覺悟五欲過患,雖為俗人,不染世樂,常念二衣、瓦缽、法器,志願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遠,慈悲一切。」但也有許多居士很不以為然地表達異議︰如此的做法,對他的妻子、眷屬,未免太不公平。試問︰他既要奉行比丘律行,為何不去出家而為白衣?立志終身修梵行,為何要欺騙俗人的感情而結婚?六親眷屬、兒孫滿堂,棄之不理而常修遠離行。……面對這一連串的質疑,真令站在講臺上主持講座的大德,呆如木雞,腦筋轉不過來,竟不知如何回應。
其實,經文標題相當醒目,這是大菩薩的方便示現。正如觀音大士應化種種身,說種種法,從佛身、辟支佛、聲聞身、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乃至執金剛神等身。所謂化身千百億,而行菩薩道度眾生,如何以肉眼所見而執著他的身份?有人諍論觀音菩薩是男是女的問題,根據「勇猛大丈夫觀自在」的經文,他當然是男子漢大丈夫。但我人常見的觀音造型,普遍是化現婦女身。殊不知法身大士,已通達空性,男女相不可得;白衣相空,沙門相空;色受想行識空,十二處空,十八界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何妄執菩薩的形跡,認假當真,而滋生戲論?
何謂方便示現?譬如演戲,君子與小人,仁王與奸臣,做為演員,依劇本情節,隨導演的指揮而表演,看來所扮演的角色,多麼的逼真!其實,君子非君子,小人非小人,那是劇場的幻像、夢境,全非實事。奈何臺下觀眾,無明夢中人,隨劇情而起舞,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一旦曲終人散,才發現廬山真面目。所謂︰「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即是此意。
菩薩道之宗要︰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其所存心、所願、所行,無非為度眾生、脫苦海、證菩提。眾生界無邊,菩薩悲願無盡,「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一己求安樂」,是謂菩薩真發心。為了達成這一目的,適應差別的根性,施設種種方便,示現種種身相而為化度。維摩詰長者,如經所明,他是「已曾供養無量諸佛,深殖善本得無生忍,辯才無礙,游戲神通,逮諸總持」的聖者大菩薩。即以世間法來說,能配當菩薩的妻子眷屬,決定是福報因緣具足,原於同願同行而結合的菩提伴侶。因此之故,上述的對妻子、眷屬不公平之疑難,根本不成問題。
菩提心有二類︰世俗菩提心和勝義菩提心。一是未見道的凡夫菩薩,一是已證無生法忍的聖者菩薩。具世俗菩提心的菩薩,還是凡夫身,有種種煩惱如同常人,之所以名為菩薩,主要的是悲心增上,本其「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之悲願,從事福世利他的工作。在日常生活中,並能運用佛陀的教法,隨諸情境而啟智興悲,所謂「以智導行,以智化情」,克制愛見,化解煩惱。抱著大精進大勇猛心,愈挫愈奮,愈戰愈勇的精神,邁向菩提大道。不過,既稱為凡夫菩薩,自不同於乘願再來,悲智雙運,從般若道而走上方便道的聖者大菩薩。如維摩詰長者的「入諸淫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等等作風,絕不是初心的凡夫菩薩能力所及。如不自量力,依樣畫葫蘆地勉強仿傚,如俗語說︰「酒肉穿腸過,如來心中坐」,而標榜為「情慾中的佛心」,那是增上慢人,犯了未得謂得,未證謂證,自欺欺人的大妄語。戒之,慎之!
總之,菩薩道是漸進的,所謂「登高自卑,行遠自邇」,務必發長遠心,持之以恆,從十善做起,學三心、行六度,不斷地積集福智二資糧;資糧既足,水到渠成。樹立性空見,正觀緣起,空華佛事,水月道場,一切如幻如化;依甚深般若,擴充大悲心,終於成就大悲、大智的佛陀耶。身為凡夫菩薩,如何堅固菩提心,於現實世界中,身體力行,念念不忘本願──上求下化,處處背塵合覺,以期臻於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境地,這才是當前要努力的正確方針。
煩惱即菩提的實踐
文殊師利問言︰「菩薩云何通達佛道?」維摩詰解答︰「若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這似乎極矛盾,答非所問,悖情背理的說法。依常理而言,如何發無上心,勤修聖道,趨向佛果,乃是菩薩行人念茲在茲,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的重要課題。起先,從免墮惡道八難邊地的十善正行為基礎,進而廣集菩提資糧,修六度四攝法,以莊嚴國土,成熟眾生。這才是菩薩通達佛法之常軌。而今維摩詰的高論︰「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其深意何在?他進一層解說︰「若菩薩行五無間,而無惱恚;至于地獄,無諸罪垢;至于畜生,無有無明、憍、慢等過;至于餓鬼,而具足功德;行色、無色界道,不以為勝;示行貪欲,離諸染著;示行瞋恚,於諸眾生無有恚礙;示行愚癡,而以智慧調伏其心。」真是不可思議的境界,凡夫以惱恚故造無間業;罪惡貫滿而入地獄,無明等過而墮畜生道;缺乏功德才招感餓鬼報;修上二界的靜慮比欲界是殊勝的;貪欲即是染著;瞋恚惱眾生;愚癡即智慧之反。而維摩詰的看法則不然,其行非道──「五無間、地獄、畜生、餓鬼、貪欲、瞋恚、愚癡」;當下即是佛道──「無惱恚、無諸罪垢,無有無明等過,具足功德,離諸染著,無有恚礙,智慧調伏其心」。這就是方等大乘,「煩惱即菩提」的理論與實踐的功夫。
再看維摩詰是如何修菩薩六度行?「示行慳貪,而捨內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毀禁,而安住淨戒,乃至小罪猶懷大懼;示行瞋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亂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癡,而通達世間、出世間慧。」六度,約對治悉檀說,布施度慳貪,持戒度毀犯,安忍度瞋恚,精進度懈怠,禪定度散亂,智慧度愚癡。這是相對的說法,菩提道上,法無定法,權巧方便表現出來的形象,似是慳貪、毀禁、瞋恚、懈怠、亂意、愚癡;實則不爾,他捨棄內外所有,無所不施;安住淨戒,微細戒都不犯;常行慈忍;勤修功德,念念常定,通達世出世慧。
接著文又說︰「示行諂偽,而善方便隨諸經義;示行憍慢,而於眾生猶如橋梁;示行諸煩惱,而心常清淨;示入於魔,而順佛智慧,不隨他教;示入聲聞,而為眾生說未聞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眾生;……示有妻妾綵女,而常遠離五欲淤泥;現於訥鈍,而成就辯才,總持無失;示入邪濟,而以正濟度諸眾生;現遍入諸道,而斷其因緣;現於涅槃,而不斷生死。」
綜上所述,「菩薩行於非道,而通達佛道」的理趣,約真俗二諦義言,如生死與涅槃、正濟與邪濟、訥鈍與辯才、妻妾婇女與淤泥,乃至六度與六蔽等,皆是相對之二法,皆依世俗而假名安立。於第一義的畢竟空中,無有佛道與非道、生死與涅槃、煩惱與菩提、塵欲與離欲等等的差別相。正如永嘉大師證道歌說︰「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菩薩修証的過程分二階段︰般若道與方便道。於般若空性中,「實際理地,不著一塵」;從空出假,慈悲度生,「方便門中,不捨一法」。
從維摩大士化跡因緣,他的善巧方便,表現出來的行為,無非是假象,不能用世俗的眼光,懷疑他是多重人格的奇人。為了便於把握悲智的真菩薩行起見,不妨舉瑜伽菩薩戒,以例証個中的妙諦。在聲聞律儀中,如殺盜淫妄名為四波羅夷,意思是斷頭罪;犯此根本重戒,等於判定死刑,然而,在菩薩戒中,出發於大悲心、住憐愍心,為饒益有情故,而「斷彼命」、「不與而取」、「行非梵行」、「正知而說妄語」。在外現的行為,無疑是犯了根本大戒。不過,菩薩行者本其忘己為人的精神,「我寧殺彼墮那落迦,終不令其受無間苦」(其餘不與而取等戒,類此可知。)「由是因緣,於菩薩戒,無所違犯,生多功德」。這種菩薩戒的深義,與維摩詰所說的「示行毀禁,而安住淨戒,乃至小罪猶懷大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繼文殊問維摩之後,反過來由維摩詰問文殊︰「何等為如來種?」文殊師利斬釘截鐵地答言︰「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恚、癡為種,四顛倒為種,五蓋為種,六入為種,七識處為種,八邪法為種,九惱處為種,十不善道為種。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以早期佛法思想來評審,所得的定是零分。若立足於通途大乘,則以大悲心、菩提願、性空慧為如來種;布施、持戒等六度為種。推而廣之,以四諦與緣起為種;五戒、十善法為種……。而今,被尊為三世佛師的文殊菩薩,為何別出心裁,獨唱反調,主張無明、有愛等諸煩惱為如來種?他的理由是︰「若見無為入正位者,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如是見無為法入正位者,終不復能生於佛法,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無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於我見如須彌山,猶能發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這一大段的經文,道理很明白,乃以聲聞佛法與大乘菩薩道對論,頗合天臺宗所判︰方等大乘的特色在於「彈偏斥小,歎大褒圓」。誠如所言,證入無為涅槃的阿羅漢,「我身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達到無學位的聖人,欲愛、有愛、無有愛已斷盡無餘,不可能再回到三界,作諸佛事,救度眾生。雖然大乘佛法,主張一切眾生類,究竟得成佛;三乘為方便,一乘才是究竟;二乘人終究會回小向大,回到娑婆,重新出發,做個迴入的菩薩。但在根本佛法,阿羅漢是究竟的;「三界如牢獄,生死如冤家」,叫他如何走回頭路?所以文殊肯定地說︰「若見無為入正位者,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約菩薩資糧的積集而言,觀眾生苦,起大悲心,立定成佛道、度眾生的菩提願,於無量阿僧衹劫,面對塵世的困境,缺陷處處,魔境重重,苦惱無邊,如何解救?三界外無有眾生可度,無餘涅槃內,無佛可成。菩提花果,因煩惱糞壤,而得滋茂。經文結說︰「是故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無價寶珠;如是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由此看來,大乘思想的「煩惱即菩提」,它不是抽象、偏枯的知識,也非美麗動聽的口號,而是菩薩道實踐的燈塔,從現實邁向理想的南針。
佛法的修行,可分假想觀與如實觀二門,觀察淨土的依正莊嚴,或修火觀、水觀、白骨觀等,乃屬世俗假想觀。如於身心生命當體,透視五蘊、六處、六界等的真相,是為緣起的如實觀。例如雜阿含六處誦,從內六處、外六處,引生六識;根、境、識三和生觸。愚癡眾生,以無明相應觸故,衍生六受、六愛;繼則引起四取──欲取、見取、我語取、戒禁取;依四取故而造成三有之有漏業因,感受生死苦果。如此惡性循環,由迷入迷,生死常相續。反之,一樣的根塵相對,見聞覺知,以正見分明,般若相應而得愛盡涅槃的境界。這就是根本聖教所開示的︰直其見、淨其戒,修四念處,成就七覺支的意思。至於「煩惱即菩提」,雖是後起的大乘佛法,與佛世適應苦行根性的聲聞佛法,有其不同層面的意義,但從客觀角度來攷察,對於菩薩道的修學,「煩惱即菩提」乃是如實觀的法門。只有打破煩惱與菩提、生死與涅槃、世間與出世間的對立,正視「涅槃與世間,無有少分別,世間與涅槃,亦無有少分別;涅槃之實際,及與世間際,如是二際者,無毫釐差別」。樹立緣起正見,無所得正視,才能於無量阿僧衹劫裡,永不疲厭地上求佛道,下化有情。大乘經的「虛空界盡,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而菩薩勤修一切善行,普度無邊眾生的悲願,永無窮盡,所憑藉的力量,即此「煩惱即菩提」、「世間即涅槃」的緣起性空觀。
佛曆二五四五年佛歡喜日寫於山仔腳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