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祝印順導師九秩晉七嵩壽

少壯的人間佛教

超定

人間菩薩的風範

  欣逢人間佛教的播種者、宏闡者──印順導師九秩晉七嵩壽之期,謹以心香一炷,至誠禱祝這位人間菩薩:法躬安泰,長駐人間,住持正法,廣度有情!

  導師八十四歲那年,寫了一篇「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簡明地詮釋其核心思想。最後透露:「現在,我的身体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令人讀後,感動、感恩之情,如醍醐灌頂,禪悅法喜,久久不能忘懷。

  導師《平凡的一生》,自述其生平,從出生、出家、研究、成就、弘法,內因與外緣,凡事諸多不順;尤其是健康問題,自年輕到年老,大病與小病,幾乎無不在病中度日子。如此艱辛的歲月,屈指一算,近一世紀之久,不知老人家是怎樣捱過的?導師著作等身,從早期講學、寫作,集成二十四本的《妙雲集》;晚年老來病更多,而一部接一部,既廣大又精深的佛法論書,究竟怎麼完成的?佛門高僧大德,多半祈求往生西方,而導師秉承菩薩本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何以故?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答案終於找到了:「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心力不思議,願力不思議,主要的推動力是始終不離「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導師之所以能戰勝接踵而來的病魔,克服滿天風雨的一切困境;為著人間正覺之音的傳播,縮短佛法思想與現實流行的佛教之間的距離,而從事純正佛法的修學。發長遠心,默默耕耘,淡泊名利,與世無爭;信願既立,愈挫愈奮,老而彌堅。這就是難忍能忍,難行能行的人間菩薩風範!

  中國佛教一向自稱大乘佛教,凡是信佛、學佛的三寶弟子,顧名思義,即是菩薩行者。出家名菩薩比丘(尼),在家名菩薩優婆塞(夷);年高德長者,尊稱為大菩薩,初發心者是為新學菩薩。這不是坐在殿堂上的聖像,而是活生生的人,會說話、吃飯、穿衣的活菩薩。雖然彼此間,資格有深淺,德行有高低,但只要他是已發菩提心、立定成佛道、度眾生之大願心者,應該不分高下,統歸於人間菩薩的行列。

  在常人的觀念中,菩薩是法力無邊,神通廣大,功德巍巍的偉大聖者,我輩苦惱凡夫,煩惱重重,生死未了,怎能大言不慚地以菩薩自居?當知大乘佛教的修証,菩薩的地位,從初發心起,積集福智資糧,經加行位、見道位、修道位,在未究竟成佛之前的修學階段,都屬於菩薩的範圍內。等於今日社會受教育者,自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乃至研究所博士班,無非是學生的身份。走在菩提道上的菩薩,簡分為:凡夫菩薩、賢聖菩薩和佛菩薩。成佛為我人終極的理想目標,而修菩薩行則是必經的歷程;從人的地位,本著凡夫身份來發菩提心、修菩薩行,以趨向成佛大道,乃是人間佛教論題的核心所在。

  中國佛教徒只知道讚仰佛菩薩,禱告大菩薩的慈悲救護,而忽略學佛、做菩薩的實踐意義。殊不知,學佛絕非神教式的信仰,祈求主的贖罪,死後蒙神寵召,永生於天堂;而是以見賢思齊的志向,學佛所學,行佛所行,一點一滴地積功累德,盡形壽獻身命,乃至盡未來際,勤修福慧,終於達到兩足尊的佛陀果位。

  大乘之所以大者,根本在於無盡的悲願,「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而發菩提心。古德說:「為利有情願成佛」;「菩薩所緣,緣苦眾生」。這是菩薩超勝於聲聞,被尊稱為大乘的重要理由。因此,從人地位開始發心,做為凡夫菩薩,務必堅持悲心增上,利他為先的原則,不論是何等身份,從事何種行業,如善財童子所參訪的善知識:出家比丘、政治家、工程師、藝術家等,各行各業,各本其崗位,從事人間的一切正行;以此正行造福社會,並攝受同願同行者,導歸於佛法,大家一起來嚴土熟生,這就是人間菩薩的榜樣。

印度佛教的回顧

  一千六百年的印度佛教,印順導師就其思想演化的史實,劃分為三期:「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四期,即於大乘佛法,開出初期大乘與後期大乘。五期:聲聞為本、聲聞分流、菩薩為本、菩薩分流和如來為本;前二期即聲聞之四諦乘,中二期為菩薩之波羅密乘,後一期為如來之陀羅尼乘(或名金剛乘)。總判大乘佛法為三系: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

  以上各期佛教,不論是聲聞乘、菩薩乘、如來乘,無非是出現在印度,流傳於人間的佛教,為何印公導師特別拈出「少壯的人間佛教」?諸行無常,童真、少壯、衰老、死亡乃是自然的生理現象;既受無常定律的支配,有人能永遠保持青春,避免衰老嗎?導師在「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說:「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導師解說:「佛教興起於中印度的東部;漸從中印度而擴展到南印與北印(及東西印度),更發展到印度以外,而有南傳與北傳佛教的傳播。但西元四世紀以後,北印與南印的佛教日漸衰落,萎縮到中東印度,最後因印度教與回教的入侵而滅亡。衰滅,固有外來的因素,但發展與衰落,應有佛教自身內在的主因,正如老人的終於死亡,主因是身心的日漸老化一樣。」佛教傳統有正法、像法、末法三期說。似乎註定佛滅一千五百年後,佛教必然走入衰微的末法時代。其實,佛法是因緣論,而非定命論;形成正法或末法的主因是佛教徒自身的向上提昇或往下沉淪。思想引導行為,行為決定結果,是故記取過去的興衰教訓,確定自己研究的態度與弘揚正法的方針。這就是導師提倡「少壯的人間佛教」,鼓勵學人「向正確的目標邁進」的悲願吧!

  導師在早期出版的《印度之佛教》自序,提出他對全盤佛法的基本信念:「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這一思想核心,在晚年所寫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文,有簡要的闡述。導師對印度三期佛教的態度,本其求真的精神,「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基於了義不了義、方便與究竟之辨,確定「中期佛教之行解」,為其信解、修學、宏傳的重心;在印度佛教的變遷過程中,也就是「少壯時代佛法」。它不但在思想史上屬於「中期佛教」,處於原始聲聞佛法與後期唯心大乘的中心地位,而且在精神表現上,「忘己為人」、「盡其在我」、「任重致遠」之偉大菩薩心行,在在流露出少壯時代的熱情,積極進取,無畏無我,名實相符的大乘風格。

晚期佛教的特色

  中國佛學的体系大別為:小乘、大乘、最上乘;也即是天台所判的藏、通、別、圓;賢首的小、始、終、頓、圓。印順導師所謂「少壯時代佛法」,在古德所判的上列四教、五教中,應攝在「通」教、「始」教;導師則立名「初期大乘佛法」。站在愈後愈圓滿究竟的觀點看,通前通後,處於大乘之始的般若性空思想,不及別教一乘,圓教一乘之圓滿究竟。然而,「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理由是:1、印度『後期大乘』與『秘密大乘』乃是唯心思想的大發展。「唯心論者,而更多為自己著想」,正是老年人的心態。2、晚期秘密大乘的修風、修脈、修明點,要在大歡喜中即身成佛。3、後期大乘都有圓熟的思想体系,知識經驗豐富。

  佛教革命大師太虛菩薩,批評中國佛教徒:「說大乘教,行小乘行。」印順導師則從晚期大乘、究竟一乘的理趣指出:「中國佛教的修行,虛大師說是小乘行,其實這正是最大乘的修行。」此期佛法的特色,導師歸納為三:1、理論「至圓」:如圓教菩薩,斷煩惱,一斷一切斷;證果位,一位一切位;十法界一心造,一切法不離自性。「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圓融無礙。2、方法「至簡」:「一句彌陀,成佛有餘」;見性成佛,性在日用中;「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三密相應,即身成佛。3、修證「至頓」:「菩提自性,本自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一生取辦」,「即心成佛」。大乘經論所開示的:具足三心,修六度萬行,於三大阿僧祇劫,乃至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救度苦難眾生。對於圓頓大乘而言,何難之有?因眾生乃自心中的眾生,菩薩四弘願、六度行、佛果上所有功德,無一法不在自性中。學人修行一旦頓悟,則三祇不出一念,六度萬行修畢,無邊眾生已度盡無餘。禪宗行者,「生死未了,如喪考妣」;出家學道,「食了不了道,披毛帶角還」;念佛行人,如未能往生淨土,則前途茫茫,墮落有份。這一強烈的出離心,背水一戰的意志,誠然可敬可佩。總之晚期佛教的特色是「自利急證精神的復活」。歲月無多,太陽漸落西山去,還不放下萬緣,單提一念,為生死大事,剋期求証,速往彼岸嗎?

西元二千零二年三月十日寫於觀音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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