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南傳衛塞節感言

超定

 

月圓之夜傳無盡燈

  今年五月二十六日(農曆四月十五,星期日)正逢南傳佛教的衛塞節。南加州泰國法身寺分院,特別邀請了台灣、越南、寮國、緬甸、錫蘭、泰國的僧團代表和信眾們,在這一天傍晚,來到道場共同慶祝一年一度的五月月圓日。法會場所設在室外廣大草原,各國比丘代表與大會貴賓於壇台高處坐,所有信徒靜靜坐在綠地上。法會準時在下午六時開始。參加的僧信入席後,主辦單位法身寺代理住持致歡迎詞,貴賓代表--該寺所屬阿斯沙市長和泰國駐洛杉磯大使,相繼致賀詞。接著各系佛教代表比丘,依序至壇台中央釋尊聖像座下,各以不同的語言,念經讚頌三寶功德。佛門念誦儀規,大概可分為:南傳佛教統一誦巴利文佛經,唱誦時不用法器;北傳有中國、日本、朝鮮、越南等教區,在誦經時為求和諧整齊,都使用引磬、木魚等法器;藏傳用藏文受持咒語,所用法器更多。在法會節目中,最特殊的是由南傳一群比丘,坐在佛陀法座之前示範,推一長老教導與會的大眾如何靜坐入定。時間約三十分鐘,全場近千人,鴉雀無聲,在月光之夜,觀圓滿的明月,清涼寂靜,令人有超塵脫俗,如處諸佛淨土之感。最後,燭光晚會,大家各持一盞燈,依佛教倫理: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排列成四行,繞遶大壇場,用巴利文邊唱邊走,氣氛相當感人。全場法會,於晚間八時半準時圓滿結束。

  傳燈,在中國禪宗史裡,有『景德傳燈錄』一書,記載佛教的傳承。溯及釋尊最後說法,在涅槃會上,將其自證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傳授給摩訶迦葉尊者;再傳阿難尊者,乃至西天二十八祖菩提達摩,心心相印,衣缽相傳。達摩東來震旦,成為東土初祖,門人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惠能,一脈相承,燈燈無盡。

  南傳佛教以「原始」自居,彰顯其法門的純正,得釋迦真傳。遠承自二千五百多年前,世尊於菩提樹下初成正覺,在鹿野苑初轉法輪,乃至入涅槃前所宣說的正法。從佛法說,燈是光明的象徵,般若智光,真理之光。光明與黑暗,不能並存,明來暗謝;般若生則無明滅,如古德說:「一燈能破千年暗,一智能除萬劫愚。」眾生沉淪苦海,五趣流轉如入迷魂陣,盲目衝撞,無有出路,主要原因乃是無明的蒙蔽。如經所言:「無明所覆,愛結所繫,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佛法修學,所學內容有三:戒、定、慧;戒定為世間學,慧學才是出世不共法;學佛,以戒定為基礎,成就定慧為目標。由於般若生故,則一切法不生;社會的、自然的、身心的,一切眾苦化為烏有;生命為中心而層出不窮的問題,獲得徹底解決。

   傳燈,藉通俗而感人的儀式,啟發佛性的光輝,照破人性的迷妄,顯露般若智慧,轉迷情而成正覺。佛法無盡燈,無始無終,豎窮三際,橫遍十方;立本於人類、此土、現在的人間,擴及無邊的有情,無窮的三世,無盡剎土,皆在佛光普照之下,共證菩提!

南北傳與印度佛教

  現今流傳於世界各國的佛教不出三大系統:一、南傳佛教:即錫蘭、緬甸、泰國、柬埔塞、寮國一帶盛行的巴利語系上座部佛教。二、北傳佛教:即漢語系的大乘佛教,包括中國、朝鮮、日本和越南地區的佛教。三、藏傳佛教:流布於西藏、青海、蒙古的秘密大乘佛教。隨著科學的昌明、交通便捷,佛教的宏傳已遍及全球五大洲。從本質而言,各地區的佛教,仍屬於上列的三大体系。追溯佛教的起源,由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在西元前五世紀,創始於印度本土,經過一千六百年的長久時間,從興起、成長、衰老,乃至滅亡,印順導師分判為三期:「佛法」、「大乘佛法」,和「秘密大乘佛法」。與現行的三大系佛教比配:「佛法」即南傳巴利語系的上座佛教;「大乘佛法」乃漢語系為主的大乘佛教;「秘密大乘佛法」,屬於藏語系的藏傳佛教。從印度佛教的源流看今日世界傳播的佛法,如諸佛之所說「諸行無常」,佛法為適應不同的時空,利益不同的眾生,不能不施設新的方便,以對症下藥,令各得法益。但思想體係的傳承,從古至今似有其隨緣不變的法則在。這就是「佛法」、「大乘佛法」和「秘密大乘佛法」,至今仍保持其特定本質的延續性和不變性的理由。

   試從印度佛教的變遷來為南傳與北傳定位,南傳屬於比較早期的佛教,太虛大師判為初五百年「小行大隱」時期;印順導師結合原始與部派二階段佛教為「佛法」。次五百年為「大主小從」時期,也即是佛元四世紀至千年間流行的「大乘佛法」。最後五百年是「密主顯從」時期,也即佛元千年以後,以不可思議之三密為重點的「秘密大乘佛法」。我人假設:「愈古愈真」,則南傳上座佛教,不論思想或制度,皆能保持佛法的原貌,不失緣起正法的本質。他不像晚期的大乘佛教,為了「三根普被」、「利鈍全收」,不惜「削足就履」與天神外道同化,披起佛教的外衣、實質即與天神教相近。但若以菩薩道直探釋尊的本懷,則聲聞佛法偏向出離的心行,乃為適應苦行、獨善的時勢潮流,實不足以彰顯、暢達佛陀覺世利他的本願。傳說釋尊初成正覺後,經三七日的禪思,智觀當時的思潮,深深感慨「辛勤我所證,演說為徒勞」,興起「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的念頭。事實上,佛陀的出家,不僅為個人生死解脫,更重要的使命是社會救濟,人人共證菩提。但為時代環境的局限,不得不方便適應,漸次開導以趨向究竟。在這一點上,北傳的中期大乘佛教,隨時掌握利他的契機,「依三心行六度」的菩薩精神,應該與釋尊出世的本懷更相應吧!

   傳統的大乘佛教,貶斥聲聞佛教為小乘,最明顯的是方等大乘經,如維摩詰的訓誡佛陀座下十大弟子,使聲聞羅漢自慚形穢,各稱不堪前往問疾。這部充滿傳奇的篇章,如把它譯成巴利語,讓三藏學者妙文共賞,諸上座比丘們可能以閱讀小說、觀戲劇的心態來欣賞吧!其實,「佛法的如實相,無所謂大小,大乘與小乘,只能從行願中去分別。」南北傳的對立,已成歷史,在近一世紀來的佛學者,站在平等的立場,從史實的客觀探究,各給予合理的定位,大家不再以非理性的態度,展開無謂的意氣之諍了。

   大體而言,南傳的上座佛教與北傳的大乘佛教,都是從佛滅百年之後的部派佛教孕育、發展出來的學派。起初論諍的焦點僅為:比丘是否可以手捉金銀的戒律問題。東方毗舍離比丘,與西方波利比丘雙方對立起來,也即是東方比丘主張:「小小戒可捨」,而西方比丘堅持「輕重等持」,各走極端,形成上座與大眾二部。經三百年的一再分化,終成二十部之多。印順導師綜合學派思想分化之原因為:「師承有異,尊古與出新有異,文字語言有異。」更切實的說:「分化之主因,實為大乘入世傾向之勃發。其見於辯論者,崇兼濟則有佛菩薩聖德之諍;求適應,則有律重根本之諍;闡舊融新,則有有無雜藏之諍。分化方式不一,而實為急於己利(聲聞)與重於為人(菩薩)兩大思想之激盪。」故於印度之佛教五期分判中,名為「傾向菩薩之聲聞分流。」現行的南傳佛教,主要是佛滅二百六十年頃,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派遣傳教師至錫蘭弘法,成立大寺派的上座佛教思想。剋實而言,他是上座分別說部分出的赤銅鍱部;與化地部、法藏部、飲光部,同屬平行的兄弟關係。部派名稱,或依法義得名,或依人名、地名、寺名。赤銅鍱部即錫蘭島的地名。東南亞的佛教,如緬甸、泰國,都是傳自錫蘭大寺派,長久以來都自稱為正統的上座部佛教。

   南北傳佛教的聖典,北傳以漢語三藏為代表,南傳以巴利語三藏為代表。南傳是印度佛教初期的「佛法」,北傳是屬後起的「大乘佛法」。從佛法的完整性說,初期佛法的聲聞道,與後期佛法的菩薩道,在緣起正法的修證上,二者法性同證,真理是不會有差別的。只是約悟入的方便:一從無常門入,一從空性門入;如實而說,三法印即一實相印,二者是融通無礙的。向來佛教思想史的分期,不過就其時代思想主流而言,如太虛大師的判攝:「小行大隱」、「大主小從」;印順導師分為:「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即是此意。

南北傳佛教的三藏聖典

  北傳漢語系的三藏,乃是以「大乘佛法」為主要內容,但從現存的佛教文獻,印度傳來而譯出的經論看,其大系實涵蓋了原始佛教的四阿含經,部派佛教各系的律典,以及阿毘達磨論書。例如四阿含經,『中阿含』與『雜阿含』,傳譯自部派的一切有系。『長阿含』屬於分別說系;『增一阿含』屬大眾系。通常以『阿含』代表原始佛教的聖典,事實上,由初一味的佛法,演化為雜多的部派思想,由於彼此間師承不同,對問題看法的分歧,所誦的經典同屬『阿含』,而其法義細節,隨學派的差異,對經文的取捨標準不一,自然形成各系大同小異,各自尊崇的聖典。相對而言,南傳巴利語經、律、論三藏,純一而完整的傳承自上座分別說系銅鍱部,在修學歷程上的單一性,省掉歧義帶來的困擾,確實有他的長處。

   北傳漢文系的『毘奈耶』和『阿毘達磨』,內容非常龐雜,尤其在『毘奈耶』的部派聖典,保存下來的比起巴利語系赤銅鍱律多出數倍。如現存的『摩訶僧祇律』是大眾系的;『五分律』屬化地部,『四分律』屬法藏部,『戒本』屬飲光部,『善見律論』是銅鍱部。以上四部都是從上座分別說系分化出來的。還有『十誦律』與『根本說一切有部毘那耶』係說一切有系的;『二十二明了論』是犢子系分出的正量部。

   至於阿毘達磨論書,南傳巴利語系有七論:分別論、界論、人施設論、法集論、雙論、發趣論、論事。北傳漢語系,屬於一切有部的六足論(法蘊足論、集異門論、施設論、品類論、界身論、識身論。)、發智論、阿毘曇心論、順正理論及顯宗論。同屬分別說系,可以貫通南北傳的舍利弗阿毘曇論;與南傳清淨道論相近的解脫道論。另有三彌底部論和三法度論,則屬犢子系的論典。晚期的俱舍論是綜合有部與經部的名著;還有與一切有部相對,廣明空義的成實論,這些都是漢語系裡有關部派的阿毘達磨論書。

   如上所述,北傳佛教的特色為「大乘佛法」,其別於南傳上座佛教者,經典有五大部:『般若』、『華嚴』、『寶積』、『大集』、『涅槃』。這都是部帙龐大的聖典。論典則有中觀系的般若經釋大智度論,十地經釋十住毘婆沙論,以及宗經論的中觀等論。另有唯識學系的十地論、攝大乘論、成唯識論等。以上名為摩訶衍修多羅和阿毘達磨論。若本著宗派意識以「非佛說」視之,則南北傳溝通之門難以打開;如立足於印度佛教的客觀探討,法義的契理與契機與否作為長短取捨的抉擇,則大乘經論的多彩多姿,實有其不可忽視的研究價值。

國際佛教的展望

   南加州佛教界於五月十二日,以北傳佛教為主導,聯合南傳與藏傳,舉辦盛大的佛誕慶典。五月二十六日,繼由南傳佛教代表的法身寺為主辦單位,邀約南北傳的僧伽,共聚一堂,慶祝衛塞節。在程序上,前者偏重動態的節目,如園遊會、餘興節目表演等;後者因時間的限制,僅兩小時半,內容則以靜態為主。由於泰國法身寺,在美國本土有五個分會(禪中心),英國、法國、星洲、香港、台灣、日本、澳洲等地、總計有十五個道場,為了推動佛教的國際化,語文的應用能力,列為重要條件之一。凡是調派至當地弘法的比丘,都具備該國語文的基礎。如此次慶典,法身寺代理住持即用英文致歡迎詞;示範教導禪坐時,也是使用主流社會人士能瞭解的英文。英文在今日國際性的場合,已是通用的語言;如召開國際會議,不用英文即無法彼此溝通。作為現代的佛教宏法者,研究南傳三藏需通巴利文,藏傳佛教用藏文,漢傳佛教用漢文,出來講經需要英文。佛法的義解與修持,兼具各種語文的表達能力,實為今日的國際佛教理想的弘法人才。

   然而語文既是人類的思想與感情交流的重要工具,為了佛法的普及,使佛教成為全人類依怙的宗教,宏法者除了加強國際語文--英文而外,各國地方性的語言,仍是不可偏廢。西方的牧師神父,被派到那裡就必須使用當地語文,才能與信徒融合在一起,達到傳教的目的。所以為佛教的國際化,應是各國語文與英文同時並重,而非一味地提倡英文。如日本出版的『佛教聖典』,除日文而外,中文、法文、韓文、英文、德文、義大利文、西班利文、葡萄牙文等,幾乎涵蓋世界現行的重要語言。為了推動佛教的國際化,佛教學院、大學、研究所,培養弘法人才,務必雙管齊下,視學生的興趣和語文能力,分門別類,重點栽培,令各發揮所長,做到適才適用,避免資源的浪費。

   佛法博大精深,能包容世間各種宗教,能適應人類不同的根性,肯定「一切諸善法,同歸於佛道;所有眾生類,究竟得成佛」;佛說「八萬四千法門」,同歸於「不二法門」;世間共法的「五乘」,出世不共法的「三乘」,究竟則歸向出世與入世無礙的「一乘」。在佛法的進修過程--四依: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智不依識。本著理性態度,批判的精神,反教條的自由抉擇,而不為民族感情,傳統信仰和宗派偏見所拘蔽,包容其他的宗教,尊重不同的國俗民情和一切善良文化,這是佛教國際性、世界性的重要條件。尤其是佛法特質--緣起無我,肯定是人類追求真平等、自由、民主,不可或缺的信念。世間的宗教、政治、學說,莫不強調其救人救世的功能,甚至於為推行其宗教與文化,不惜以戰爭的手段,毀滅異己。「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信我者永生,不信我者永火」,這種偏激的,排斥異己的思想,實是人類不安,世界大亂的罪魁禍首。佛教的慈悲、平等、無我的教義,使人類活在這地球村裡,共存共榮,過著真福樂的正覺生活。

   佛陀出現人間,完成正覺,傳播人間的正覺之音。佛陀是人間的覺者,而非某種族的保護神;他所宣揚的「緣起正法」,既契合於諸法真理又能適應眾生的根機,佛教的法界性、國際性是無可置疑的。如何回歸於佛陀,發揮佛法的功能,成為世界人人共同信受奉行的國際佛教,乃是今日佛教徒,不分南北傳,大家共同努力的目標!

   過去三大系佛教:「海南佛教學者,以聲聞行為究竟;藏衛來者,以無上瑜伽為特高;中國之傳統學者,以真常為根基。」時至今日,我人所見的世界各地佛教,南傳、北傳、藏傳,各各把他們固有的制度、儀式,原原本本地移植過來,尤其是,宗派意識強烈的大德,本其所學所行,執方便以為究竟,大大地宣揚其起死回生,保証得救的法門。其實,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如何使佛教本土化、國際化,乃是今日宏傳佛法的大德們,所面臨而需解決的課題。惟願各系佛教長老們,多多集會,互相交流,化解我見法見,在不違基本教義的前提之下,捨棄過時的、不適用的舊方便,而代以新的方便,依方便而趨向於究竟佛道!

西元二○○二年六月十五日
寫於觀音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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