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佛法研究佛法」
法光法師
0.
引言
這個題目,我知道以前也有人講過。但有關「涅槃寂靜」,我覺得還有許多可以補充、強調的地方;因此,我在下面會作比較詳細的討論。還有,我想特別強調:對佛子來說,「以佛法研究佛法」不但是一套完整佛學方法論,也是一個重要的修行法門。
1. 現代佛學研究的一些弊端
為了讓我們能夠更深入體會這方法論,我想先扼要地從幾個實例中檢討一下現代佛學研究的一些弊端:
1.1. AB Keith
他是有名的印度學、梵文 學家。 著作頗多,如 《梵文文學史》、《印度及錫蘭佛教思想史》、《印度論理學及極微論》等。
由於他不是佛教徒, 對佛法完全沒有共感,且天性傲慢;所以從來就不願意真正理解佛法。他的一貫立場是: 佛教沒有甚麼高深或值得受尊敬的哲學思想。 Edward Conze 曾評他的佛教思想史論述為「傲氣凌人」("supercilious")。
俄羅斯佛學泰斗 Th Stcherbatsky 更曾向他嚴詞譴責:「 你的學問是西方科學的恥辱」。
1.2.
Timothy Richard
他是在中國傳教的基督教牧師。《大乘起信論》 首次由他英譯出版。(之前,鈴木大拙曾翻成英文,但沒正式出版)。據序文說,在翻譯的過程中,曾得到上海佛教徒的協助。由於他是基督教傳教士,蓄意歪曲,在這部名為
《馬鳴之起信論》的翻譯裡,把「如來」譯為「彌賽亞」(Messiah),意謂如來就是基督教的救世主。 「真如」則譯為 「真形」
('True Form') 及「真模型」 ('True
Model'),表示即是上帝 — 因為據他們的《聖經》所說: 「上帝以他自己的形象而創造人」 ('God creates men in His
own image')!
1.3. 宇井伯壽、中村元,AK Warder 等。
前二者是日本名佛學家,Warder 則是西方有名的佛學教授;三者都是佛教徒或至少對佛法富於同情心。 然都只著重語言形式,沒顧慮到佛教思想和歷史發展的前後及同時的種種相關性。他們主要從語言學的分析而結論到:最早的佛教教義存在於間單樸素的偈頌中。
這等於說:最古的佛法只不過是一些樸素簡單的、倫理學的詩頌。關於這個結論, 印順導師在他的《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裡(pp.49 ff)提出種種非常合理的論證,說明在佛教聖典的集成過程中,是先長行而後偈頌的。而那些從語言學的觀點上被分析為極古老、從內容上被認為平庸的偈頌,是在邊地佛教民間中所傳出的
— 而部分早在佛教進入之前就存在的。
1.4. David Kalupahana, Asanga Tilakaratne 等
兩位都是斯里蘭卡的佛教徒。後者為前者的學生,而且從小出家,受過長期的佛學院及大學的佛學教育;到夏威夷唸博士期間還俗。前者也曾於夏威夷大學執教多年。兩人因為受到西方思想薰染,盲目崇拜西洋哲學;在著作中不但否定佛法的宗教性,更把佛法規限為「經驗主義」、「倫理學」。對於這一類的學者,Conze氏 曾作過以下貼切的批評:
「為了要使到現代人能樂意接受佛教 , 一些宣傳者過份強調它的合理性和它與現代科學的類似,...這樣,佛陀在不知不覺中被強制徵為英國哲學傳統的「
經驗主義 」之支持者。 」(Buddhist Thought in India,
p.26)
2. 「以佛法研究佛法」的方法論
從上面簡短的討論中,我們最少可以清楚地看出現代佛學研究的一些重要弊端 — 固執成見;缺乏求真實的立場;否定佛法的宗教性;不徹底領會思想、歷史的發展性以種種相關性;等等。
民國四十二年,導師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中,提倡 「以佛法研究佛法」:
「以佛法」是以佛法最普遍的法則為方法,「研究佛法」,是研究存在於人間的佛教史實、文字、制度。這是一套最完善,最適合於佛子的佛學研究方法論。這最普遍的法則就是「三法印」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2.1. 「諸行無常」是說:我們在研究的過程中,要了解到在時空中呈現的一切一切,都是不停的在變化。我們應「從佛法演化的見地中,去發現佛法真義的健全與正常的適應」。
2.2. 「諸法無我」
是說:存在的一切都沒有獨存的實體。因此,不論研究一個教義,或一種制度,甚至某一時代的一位論師之思樣等,要考慮到同時代的很多因素 — 同時的環境、思想文化背景等。
這原則又可分為 「人無我」和「法無我」。「人無我是:「在佛法的研究中,就是不固執自我的成見,不(預)存一成見去研究」。法無我是:一切都是「在展轉相依相拒中,成為現實的一切。所以一切法無我,唯是相依相成的眾緣和合的存在」。也就因此,要從「自他緣成」,「總別相關」,「錯綜離合」中去理解。」(<<華雨集第四冊>>p.4 ~ p.5)
2.3. 「涅槃寂靜」
導師在講述他的方法論時,往往著重於「諸行無常」和「諸法無我」, 而把「涅槃寂靜」強調為「研究佛法者的究極理想」;
「涅槃寂靜法則:涅槃,是學佛者的歸趣所在」。(如:“契機契理之人間佛教”,<<華雨集第四冊>>p.4 ~ p.5;“研究佛法的立場與方法”,(<<華雨集第五冊>>pp.68
ff)
然而,這法則同時也是研究佛法的一個重要原則;對所有從事佛學研究者 — 不管佛子非佛子 — 都是意義重大的。這就是:在開始前,即應理解到佛法是宗教;一切教義、制度等在時空中的開展都是相關於其修道論、修行體驗及解脫之歸趣的。關於佛學研究的應有態度、信念,導師在「談入世與佛學」一文中,列舉了三點:「要重視其宗教性」,「重於求真實」,「應有以古為鑑的實際意義」。第一:「...如忽略佛法為宗教的特性,以非宗教者的心境去研究,看作一般的哲學、文化,那縱有良好的成就,也很難是正確的,極可能是「失之毫釐,差以千里」的。研究佛學,最好當然是深入佛法,身心有所契會。至少也要信解佛法的宗教性,而予以理解研究。也就是要順著佛法是宗教的性格去研究,這才是客觀的尊重事實。」(ibid,
p.240) 第二:「...研究佛學,本不是滿足知識欲﹔也不是為了宣揚本國固有的佛教,或作宗派的傳人。佛法就是佛法,佛學與學佛,最後當然應歸宗於佛陀。求得佛法的真實意趣,應為佛教徒研究佛學的應有精神!...在這種研究中,探求佛法的本質,以及新適應的正確方針。對現代佛學來說,這才不致為了適應,傾向於趨世附俗,引起佛學墮落的危機!」
(<<無諍之辯>>p.246) 第三:「 歷史的考證研究,...要知道過去究竟怎樣﹔要知道過去究竟怎樣,正是為了要指導現在應該怎樣!這是承先啟後的歷史意義,研究歷史的真正意義!」
(ibid, p.247)
關於前二點,一些信仰佛法的西方學者也曾有類似的強調;而且這些強調也大體上符合上述導師對「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的闡述。其中,
上面提到的Edward Conze 教授下述有關他自己佛學研究的立場與方針,特別值得注意:
「把佛學陳述為一個可理解的、可能被信賴的、正確的系統時,我從來沒忘記它的目的:它是為了使我們能從這世間得解脫而設構的修行上的方便。」(Buddhist
Thought in India, p.7)
「佛教 ... 實質上是一種解脫的教義,而它的所有哲學陳述都從屬於其解救的宗趣。...
思考它的每一個議題時,都必須關連到其修行上的意圖,並了解為在獲取解脫的過程中所得禪修體驗的系統性闡述。」(Thirty Years of Buddhist
Studies, p.213)
「我們至少可以從四個角度來觀一個哲學教義:一,作為對某些議題的系統性闡述。二,依據導致其作者信其為實的誘因
— 他的動機與他的意圖有關。三,依據他用以成立彼議題之論證 — 他所提出的理由鮮有是真正驅動他的。四,依據他提出議題的前後相關
— 決定這前後相關是:他的前輩及同代者,他的社會、文化、宗教背景。
比較佛教與歐洲思想時,我們往往能發覺到:
儘管其系統性闡述相同;而思考其前後相關、背後之動機、以及從其所得的結論時,即令人感覺到巨大的差異。」(TYBS, p.16)
Conze 氏的這種富有洞察力的卓見,在現代的佛學家中,是難能可貴的!可是,我從來沒看到過有像導師那樣,
在上述第三點(以及第二點的一部份)中,提示佛子們如何能在佛學中履行學佛的信願。
這又引向「涅槃寂靜」作為佛學研究基本原則的另一個重要意義。這就是:作為佛子的研究者,不可僅僅為研究而研究、為學問而為學問。研究者必須牢牢地記著:他的唯一目的與動機是要以佛法自利利他,而最終能圓滿正覺。「涅槃,有真實、解脫的意思。佛法研究者,在還沒有直接接觸到它的時候,也就該把它作為最後的歸結,勇猛前進。所以,學佛者具備真理的探求,解脫的實現的信念,研究佛法,既不是學點談話資料,又不是為自己的名譽利養作工具,是要想從修學中去把握真理。」 很多人以為學佛只要修行就好;佛學不但沒有需要,而且會成障礙。但佛學成不成障礙,首先要看研究者的心態與立場,看他有沒有以「涅槃寂靜」為究極理想。其次,要看他能否善用佛學為修行證道的方便。真正的佛子,必須「學佛而佛學」,把研究作為修行,在研究佛法的當下盡己所能去實踐佛法甚至觸證真實! 導師在這裡說到:「凡是佛法的研究者,不但要把文字所顯的實義,體會到學者的自心,還要了解文字語言的無常無我,直從文字中去體現寂滅。」 這似乎是很不容易的事。但在佛教的傳統裡,無論早期或後期都有過這一類的實例。如在南傳的記載中,就有一位名叫婆醯(Båhiya)的修行者,因聽佛說兩三句的法便得應果。 (DhA II, p.212) 也說到一位比丘正在為信眾開示佛理的時候而當下自己廓然大悟。
這些當然都是利根的實例。 但即使是一般的佛子,如果能在念念不忘此究極歸趣的前提下,恆常在研究中領會無常無我的法則,久而久之應該也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有所證悟的。其實,阿含經中往往就教我們如何從觀無常而歸結到苦;從觀苦、無常而歸結到無我— 空。 如《雜阿含》(卷一○•二七○經)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如果我們能在不捨真正佛子之信願的前提下,對這些經文(或如《心經》等)不斷地沉思默想,並探究其中之甚深法義、不斷地思維有為法的本質(如《金剛經》所說的「如夢幻泡影」),
則必有可能,從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而證空性:「從文字中...體現寂滅」。
唯識宗在種種的轉依中,也談到「契經法界,真如性轉依」(cf.《辨法法性論》)。法界在這裡的意義是聖道生起之因。古聖賢 — 特別是佛 — 所留下來的言說,是法界等流(從證悟所得的,平等流出),所以有導迷啟悟的作用。這種轉依是說:從聽經聞法中(包括現代的研讀經論)可以使我們發心修行,轉妄顯真而最終得以成佛。 還有,學佛需不需要作研究,也要看其個性類型。如果是「智慧型」的、求知慾強的,則不應否定自己在心理上、靈性上的需要。這並非泛泛的說要滿足求知慾;而是說要善用自己的天賦,透過理解而得法喜、而深化鞏固信願。如果意識到自己有如此的天賦,則可發心學以致用而獻身於佛教,為佛發而研究。總之:若能如此以「涅槃寂靜」為究極理想,則致力研究者絕對無須向任何人道歉、無須作任何的辯解!
3. 導師本人「以佛法研究佛法」
導師在好幾個地方都清楚的談到,他如何從研讀佛典而確定了應「以佛法研究佛法」,為佛教作出他所應作的貢獻。首先,「經四、五年的閱讀思惟,…
理解到的佛法 ... 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這是 ... 一向存在於內心的問題。... 知道(佛法)為中國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漸失本真,在印度由來已久,而且越(到後)來越嚴重。所以不能不將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遊心法海六十年』,
p.13)。接著,
「…讀到『阿含經』與各部廣『律』,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而不是部分大乘經那樣,表現於信仰與理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間」,「以人類為本」的佛法。也就決定了探求印度佛法的立場與目標
… 所以我這一生, … 主要是在作印度佛教史的探討﹔而佛教思想史的探究,不是一般的學問,而是「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使佛法能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人類為本」的佛法。」(<<華雨集第四冊>>,
pp.3-4)
有些人批評導師只懂得搞學問、沒有修行。但我們在上面的討論,應該足以證明: 導師是富於宗教情操、深切信願的佛法行者
— 他的生活、他的「以佛法研究佛法」,就是他的修行!
「論究學問也好,經營實業也好,從事政治也好,辦理教育也好……那一樣不表達大乘的入世?從參學佛法以表達大乘,如善財童子所參訪的善知識
... 行者,站定自己崗位,各守本分。不但自己從事的事業,是正行而有益於人生,而又藉此事業,攝受同願同行 …。自己所行的,就是自己所攝導眾生的。自己所教化的,就是自己所行的。」 (<<無諍之辯>>p.197 ~ p.198)
如同善財童子的善知識那樣,導師很清楚自己所長、自己的意向;以佛學而學佛為自己所行的、自己所攝導眾生的; 站定自己的崗位,守己本分,而獻身於佛教。
對決心「以佛法研究佛法」的佛子 — 尤其是華裔佛子 — 印順導師是最可貴的善知識。可以說:如果沒有像導師那樣的天賦、那樣的「重知識型」(cf. (<<無諍之辯>>p.225)而立足於信願的「以佛法研究佛法」,相信今天的許多中華佛子也許不能找回佛法的核心義趣,不能體會到甚麼是契機契理的人間佛教。